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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所的月亮
閱讀數:0發布時間:2014年03月04日

作者:遲源


  張一冰查完了鋪,回到連部坐在月光里發呆。夜深了,月光凜冽如水一般傾瀉進窗子,照在地上白亮亮的一片。順口溜說,當兵不當副班長,站崗不站二班崗。可這兩件事他都干過,沒站過二班崗的戰士太少了。誰都知道那是睡得最香甜的時候,被人從溫暖的被窩里拎出來的感覺。冷的一激靈,立刻清醒。
  在這樣的北方邊關,冬夜里站崗是一件非常考驗人的事情。張一冰從新兵入伍到當司務長,再到考學提干,最后又回到這個連隊,自然有說不清的感情。老連長轉業了,代理連長落到張一冰頭上。以前當戰士的時候,最想有一天看看排長連長們每天開會時手里拿的筆記本都記些什么,他們每天都板著臉,腦子里在想些什么。現在等到自己當了排長、連長,才明白,其實沒有什么。筆記本里無非記的是哪個排哪個班出公差,哪個排哪個班衛生沒有搞好,下個月訓練計劃等等。每天都是兩眼一睜,忙到熄燈,他作為連隊主官還得在熄燈后查鋪查哨。在這個地方,冬天總是那么難熬。室內暖氣不夠,為了取暖戰士們都在棉被外面壓上大衣,恨不得把頭都鉆進被里,縮成一團。
  張一冰在屋里冷得發抖,對著手連連呵氣。這些新兵都太年輕,年輕得臉上稚氣未消。從他們身上,張一冰看到十年前自己剛入伍的樣子。自己當新兵時最害怕的就是去崗樓站哨,黑漆漆的一片天,風呼呼地吹著,有時還伴有各種聲音傳來。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每一個經歷過的新兵都會難忘。
  北方軍營冬天的操課很簡單,就連除雪也變成了操課的一個內容。戰士們不僅要把雪鏟盡堆起,更要把雪拍成一個個體積相等形狀相同的雪堆,從側面看是一個個規矩的梯形。這似乎是冬天里營區內的一種另類裝飾,白色的雪堆成為了連隊與連隊的場地之間天然的分隔。這些在幾個月前還在雪地里打雪仗的大小伙子,從穿上這身軍裝以后,就儼然成為了標準的軍人,再也沒有了地方青年的習氣,也許這也是一種成熟吧。
  過年或許是新兵最開心也是最難過的時候。連隊里過年熱鬧,不管在家做沒做過家務,在連隊里都人人有分工,不會包餃子的也學會了包餃子,盡管包出來的餃子形態各異,有的甚至慘不忍睹讓人不忍下口,但是自己勞動的成果最香甜,大家在吵吵鬧鬧中爭著吃自己親手包出來的餃子,別有一番味道。每到這個時候,新兵最容易想家。政工干部以及班長骨干,就要起到帶頭作用,穩定戰士們的情緒。
  想到這,張一冰披上棉大衣,擰開臺燈,把信紙鋪好。快過年了,給家里寫封信吧,電話雖然經常打,但是也總要寫寫信,能讓年邁的父母可以時時拿出來看看。還有小枚,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到這么邊遠的地方下部隊演出。張一冰的臉上,不自覺地掛上了溫暖的微笑。
  忽然,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響起,是軍線。接電話后說了口令和回令,對方嘻嘻笑起來。張一冰長出一口氣:“肖大能耐,你小子,深更半夜來電話是要鬧哪樣?會嚇死人的曉得伐?”
  肖大力笑夠了定定神兒,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說道:“讓我猜猜你此刻在干嘛?一定是想葛玲了!”
  張一冰接道:“葛玲是誰?!”
  笑鬧過后,肖大力說:“軍線電話我就不占用太久了,告訴你個好消息,我部派文藝小分隊不日將前往你處春節慰問演出,由本指導員與副隊長同志帶隊,請張連長知悉。大冰子,本尊就要降臨,趕緊接駕吧!”
  掛電話后,張一冰愣了幾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難道自己朝思夜想的那點兒心思被高層領導們察覺了?還是領導們體恤下屬體察民情體諒基層啊!張一冰此時想哭著用所有的美麗詞匯贊美可愛的高層領導們,從來沒有體會過冬日的連隊夜晚這樣美麗迷人氣氛微醺。張一冰合上信紙扣好鋼筆,雙手在后腦背住,今晚是寫不成家信了,恨不得現在就吹哨叫全連起床,打掃衛生迎接文藝小分隊。想著好久沒見的小枚,張一冰不自覺地樂出聲來。走廊里傳來哨兵們換崗的口令聲,二班崗了,張一冰心想臭小子們遭罪去吧,經過這樣的磨練,你們的羽翼才會豐滿。他披著大衣輕輕起身,拿起手電筒走了出去,對正在換崗的哨兵們說,多穿點外面冷。戰士們嚇了一跳,連長怎么現在還沒睡?為什么今晚語氣格外地溫柔?連目光和表情都柔和了,不似往常那樣板個臉……
  有個戰士反應快,在其他戰士面面相覷對連長的異常還處于驚恐狀態時,輕輕說了句,謝謝連長關心,您早點休息吧。張一冰微微笑了一下,走到連隊里去看看。先是看看坐崗的戰士狀態如何,然后又叫值班排長與自己一起挨個班排走過。的確,自己好久沒有這樣輕松快樂過了,雖然是一個小小的消息,但足以讓他感到心情一直在蕩漾著,蕩漾著……
  這一夜似乎格外漫長,雖然折騰到后半夜才躺下,但是張一冰已經毫無困意,興奮,期待,還有隱隱的無奈交織在一起。軍人的愛情,似乎談起來是比較奢侈的事情。想起自己當新兵的時候,老兵們傳唱的一首歌:哨所的月亮,還是那樣年輕,上哨的士兵卻換了,多少次姓名……頭腦里回想著這首歌,天空開始放亮的時候,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里依稀是自己初識那個她的場景。
  等到一陣急促的哨音響起,已經清晨。值班戰士喊出起床的指令,5分鐘后,樓里響起井然有序的腳步聲。很快就聽到陸陸續續的喊番號,戰士們已經開始出早操。張一冰立刻起床穿衣整理內務,然后叫來了連隊文書。
  “文書,你去找各班班長了解一下,都有哪些新兵有文藝特長,分別擅長什么,再加上老兵的保留節目,做一個統計交給我。”
  “是!”
  文書接到命令后小跑著出了連部。
  張一冰又一疊聲叫著“通訊員通訊員”。
  通訊員立刻跑到連長面前,敬禮立正。
  “通知其他主官,還有排長和代理排長,操課開始時到會議室開會。”
  “是!”
  通訊員一溜煙也跑遠了。
  值班戰士開始搞衛生,灑水掃除。
  張一冰一邊洗漱一邊哼歌:“咪嗦啦咪嗦,啦嗦咪哆唻,愉快的歌聲滿天飛!”引得值班戰士好奇地探頭探腦,不知道連長這兩天是怎么了,但是似乎可以肯定,好事兒!
    
  “下面我講一下近期工作安排。”張一冰環視了一下會議室里的干部們。
  每個干部都打開筆記本準備記錄。
  “新兵連的訓練任務還有一個月結束,我們要抓緊時間搞好訓練任務,一定要讓每一個新兵下連隊之后考核成績都能夠達標甚至優秀。”
  各個排長不停點頭。
  “另外,離過年時間還有不到一個月,我們應該注重多關心戰士們的心理和思想狀況,避免因節日思親而造成過大的波動。”
  指導員頻頻點頭。
  “最后一件事兒,就是軍區要派文藝小分隊下基層,首選我們邊防團。這是一件好事兒啊同志們,我已經讓文書統計了我們連新兵的文藝特長,爭取能夠讓新兵與演員們互動演出。”
  這次,沒人點頭,大家都很茫然地看著張一冰。
  連長的話說完了,卻沒有收到預期中大家興高采烈的那種反映,多少有點尷尬。
  張一冰咳嗽一聲,心想,自己也許有點高興過頭。于是講了些日常工作的注意事項,衛生維護等等要求,散會。
  手機震了一下,小枚的短信。
  “在干嘛。”
  張一冰笑了笑。
  “在想小淘氣!”
  小枚似乎是樂開了花,一條短信內打了很多種笑臉。
  雖然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每天都要通一次電話,但發短信也是兩個人必不可少的溝通。戰士不允許用手機,干部用手機也有一定的限制,這是紀律,這就使雙軍人的戀愛受到一定客觀因素的影響。當然這也考驗了兩個人感情的堅韌,以及互相理解互相包容的程度。
    
  轉眼,就要到春節。臨近春節下了幾場大雪,這是北方的季節規律,春節前后雪大氣溫低,連隊停止了白天的操課改為上教育和學習。由于張一冰提早向團里打了報告,新兵連與演出隊互動的建議被批準了,這幾天兩個會彈吉他會唱歌的新兵天天練習合唱,另外四個人敲鑼打鼓練起了保留節目三句半。一些老兵或者連隊干部,有空的時候就會指導和審查一下排練成果,連隊里一派熱鬧喜氣。
  這天正在學習政治素養課的時候,通訊員跑來報告。文藝小分隊今天就將抵達團部,明天午飯后統一帶隊到禮堂看演出。
  張一冰的心跳加速,給小枚發了條短信。
  “近鄉情更怯。”
  小枚帶有一貫的頑皮風格,告訴張一冰有新年禮物要送給他,至于禮物是什么,暫時保密。
  “發張你的照片給我好嗎。”
  國慶節放假匆匆一別之后,數月未見。對于情侶來說,即使電話短信暢通,也無法根治相思之苦。似乎只有見到面、說上話,感情才是真實的。
  照片上一張年輕女孩的臉,膚白貌美,長發隨意束起,大大的眼睛閃爍著狡黠的光芒,微笑著上翹的嘴角透露出不羈的意味。著便裝,慵懶地靠在太妃椅上,懷里抱著白色的寵物狗貝貝。
  這是在家里拍的,雖然完全素顏,但是能看出皮膚亮白的光澤和姣好的輪廓。
  就是這個美女,被稱作軍中綠花的王枚,多年前的一次偶遇,俘獲了張一冰的心。
  看見照片里心上人的模樣,張一冰的心又被重重一擊,陷入無邊的柔軟之中。
  “最近特別愛作夢,總能夢到在教導隊遇到你的樣子。”
  “哈哈,那時候你和肖大能耐總欺負我,還把口香糖粘到了我的軍褲上。”
  “那次是我們被罰的最慘的一次。不過,也是我最幸福的一段記憶。”
    
  當新兵的時候,張一冰是連里的學習骨干。老連長問他為什么沒有考大學,他回答說,當兵是為了證明自己不只會學習。連長笑了笑,說,到底還是太年輕啊。
  不久,集團軍調撥考軍校的名額,連長毫不猶豫地推薦了張一冰。送學兵到教導隊學習的時候,連長跟張一冰說了一句話:“好好考,提不了干別回來見我。”那一刻張一冰眼圈紅了。他沒有說什么,只是低了頭,重重地嗯了一聲,倔強地拎著背囊上了軍用卡車。
  由于上學時候學習基礎好,在教導隊集訓的日子并不難過。教官也很喜歡這個學習好的戰士,甚至有一些課讓他來備課給其他學兵們講。班里有兩個女兵,都是短發齊耳,瘦弱白皙的樣子。其中一個叫白芳芳,另外一個就是王枚了。王枚在地方學的是舞蹈專業,看上去還算順眼,準備考軍藝;白芳芳高考落榜,但是理科成績不錯,準備考通訊學院。都是十七八歲的年紀,混在一群男兵中間,這兩個女兵顯得格外出眾。
  這一天課上,坐在前排的王枚跟白芳芳竊竊私語了一陣,回頭瞄了瞄張一冰和肖大力,然后對視、壞笑。張一冰嫌老師講課進度慢,有點不耐煩地不停翻書。看到兩個女孩的表情,裝作視而不見,心想,不好好學習又想什么鬼主意呢。
  王枚和白芳芳遞來兩顆包裝鮮亮的糖。張一冰和肖大力想也沒想,躲過教員的視線就剝開糖紙放進了嘴里。兩個丫頭看見,捂著嘴偷偷笑。
  下課后,張一冰和肖大力走出教室放風,猛然間就明白了為啥那倆丫頭笑的那樣詭異。原來那兩顆糖是染色的,此時倆大兵的牙齒和舌頭,一個變成了紅色一個變成了黑色。現在她倆應該正得意,快要笑的背過氣去了吧?張一冰和肖大力不約而同拔腿就往盥洗室跑,一直到下節課上課前,他們倆都在水龍頭前漱口。
  回到座位上,看見面前正襟危坐貌似認真聽講的兩個背影,心里這個恨呀。張一冰心想,非要讓你倆哭一回才知道老虎不發貓你就把我當病危!想到這不由得把書桌里剛抽出來的書砰地一聲重重地放在桌面上。前面的兩個瘦弱背影再也忍不住,哧哧地笑起來,肩膀不停地顫抖。
  教員不滿地往這邊看了看,礙于是女兵,就沒有發脾氣,只好強調了一下課堂紀律。
  下午模擬考試,在教員進教室后全班起立致敬,張一冰手疾眼快地往王枚凳子上放了一塊嚼過的口香糖,然后坐下若無其事地答卷。
  下課鈴聲響起,學兵們起立,把卷紙從后往前傳到第一排。王枚起立以后,褲子與凳子瞬間把口香糖拉成了一道五線譜。有人發出輕輕的笑聲,繼而越來越多的人發現這道五線譜,最后笑聲像水波一樣全班蔓延開。
  張一冰對肖大力挑挑眉毛,然后兩個人得意地笑。
  王枚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咬著嘴唇眼淚汪汪地回頭死死盯住張一冰,那眼神如果是一把刀,那么張一冰應該死了成千上萬次了,而且是被凌遲處死的。
  紀律,嚴格的紀律在教導隊同樣要遵守。
  這次動靜鬧的大,隊長把張一冰和肖大力“請”到辦公室。
  隊長痛斥了兩個人的行為,操著南方口音的普通話總結了兩人的日常表現:“沒事搞搞亂,壓壓床板,像猴子一樣上竄下跳!你們連長是恁個把你們推薦上來的?!”最終定義為嚴重違反紀律破壞課堂氣氛打擊報復戰友。隊長見兩個人一言不發,自己越說就越生氣,最后拍了桌子,下了通牒——每人寫三千字檢查并且在軍人大會上公開念。隊長叫來了糾察:“把這倆屌兵給我扔到禁閉室去,什么時候檢查寫的合格了什么時候放出來!”
  糾察押著倆“屌兵”去禁閉室,走到兩個房門門口分開之前,肖大力拿出行將就義的氣勢對張一冰說:“大冰子,哥們陪你,等出來以后又是……”還沒等說完,糾察拎起他脖領把他推進了屋:哪那么多廢話,走你!
  張一冰聽見關門的那一瞬間肖大力高亢嘹亮的聲音擠出門縫:“又是一條好漢!”
  張好漢覺得肖好漢這一嗓子徹底把臉丟盡了,臉漲成了豬肝,也隱約覺得這次整王枚下手有點損,只是之前自己礙于情面不愿意承認罷了。
  于是張好漢懊惱地把被扔在地上,席地坐了下去。等他發現禁閉室的水泥地面很潮,又媽的一聲拎起被重重地砸在了床板上。此時大概沒有語言能說得清張一冰心里的窩囊與難堪,沒辦法,自作自受啊。一想到王枚盯向自己的那能射出刀子的眼神,就覺得后背冒涼氣。
  禁閉室這個狹小幽黑的房間,確實是一個思過的好地方。就像當年令狐沖的思過崖,要是再有個小師妹來送美酒美食,這日子其實倒也很有滋有味。就這么胡思亂想著,有點半醒半睡的意思。張一冰想著,令狐沖是好漢,我從這里走出去的時候,也會是一條好漢,肖大力喊的真TM對!不禁自己也喊了一聲我是好漢!
  這么一喊,一下子激靈了,睡意全無,竟然文思泉涌。趕緊坐起來拿筆拿紙寫檢討書:尊敬的領導親愛的戰友……
  洋洋灑灑三千字,很快寫完。
  張一冰感覺心里很暢快很透亮,好像真蛻變成了一個少年英雄。
  第二天,張一冰對送飯的值班班長說:“班長同志,我的檢討書寫好了,請你轉告隊長放我出去,祖國的大好河山還等著我保衛呢!”
  班長白了他一眼,說:“你們兩個小子,到這會兒還這么貧呢?一個要當好漢,一個要保衛祖國,怎么這么有出息的兩個人卻混到禁閉室里來了?”
  張一冰趕緊賠著笑臉說:“年少輕狂,幸福時光。班長,是我們太年輕不懂事,您就別數落我了。”
  班長哼了一聲,說:“隔壁那個,比你還貧呢,跟換崗的哨兵商量給他弄副撲克,他嫌悶得慌。所以隊長發話了,多關一天。”
  張一冰一聽,頓時眼前發黑兩腿發軟,俗話說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這是要被肖大力坑死啊!于是趕緊拉住班長的胳膊,一咬牙,一跺腳,發誓說到:“班長同志,我以我的軍齡保證,我是真心悔過不再搗亂,誰想拖我后腿我堅決跟那個人劃清界限!”
  值班班長一臉的嚴肅,不過看見張一冰一筆一劃工工整整的檢討書之后,覺得這個兵還有藥可就,接過檢討書一言不發地走了。
  幾天后,軍人大會上通過了兩人的檢討書,于是開始了正常的學習生活。
  兩個大兵消停了好幾天,乖乖上課,下課,就寢,出操。這天熄燈后,張一冰忍不住問肖大力:“你為什么不好好反思,還跟哨兵要撲克?”肖大力一臉得意地說:“我只是從犯,政策一向對從犯寬大處理。”
  肖大力住在張一冰上鋪,很顯然此時他忽略了這一點。張一冰聽完他的話,望著上鋪由一塊塊寬木板拼成的床板,一抬腳把肖大力的床板蹬掉一塊。肖大力毫無防備地從上鋪掉到了張一冰床上,這倆人一個奮勇殺敵一個頑強抵抗,鬧作一團。惹得同宿舍其他戰友很不滿,紛紛出言制止。
  肖大力讓張一冰松手,張一冰氣喘吁吁地問:“還打不?”“不打了!”張一冰松開手,騰出一小塊地方給肖大力,倆人在狹小的單人床上擠了一宿。
  這件事過后,王枚再見到張一冰,就像見了仇人,那眼神那表情,像秋風掃落葉一樣無情。張一冰也很知趣,盡量躲著走。
  倒是白芳芳,似乎經歷了這事兒之后對張一冰和肖大力另眼相看,她覺得這兩個人太好玩了,敢想敢干不怕處分,這才是天不怕地不怕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于是仍然與他們說笑,偶爾還會分享點水果、零食。
  肖大力上課總喜歡給白芳芳傳紙條,有的時候是自己編的笑話段子,有的時候是不知道從哪里抄來的詩歌,不知道一節課要寫幾個來回,張一冰煩透了,不明白肖大力為什么變得這么娘們唧唧的。白芳芳總給肖大力抄筆記,就連關禁閉那幾天他們落下的課程,白芳芳都連筆記帶習題給整理好了一個本子。肖大力回到宿舍,捧著這本“寶典”,深沉而又堅定,聲音悠悠地說了一句:“白芳芳真是個好姑娘。”張一冰徹底無語,除了翻白眼,對肖大力的反常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這邊張一冰小心翼翼如避瘟神般地躲著王枚,那邊肖大力與白芳芳越來越熱絡。有一天,張一冰忽然意識到,肖大力的反常似乎與一個叫愛情的東西有關。便忍不住對肖大力說:“你小子別忘了,新兵不許談戀愛,更不許在駐地談戀愛!”肖大力像看著外星人一樣的眼神看看張一冰,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到直不起腰。
  “土鱉!你就是個土鱉!談戀愛怎么了?教員沒發現,戰友沒舉報,我們也不承認,這就叫本事!你有本事你也談一個我看看?”
  張一冰被損的有點惱羞成怒,又不好發作,明明自己確實沒有本事談戀愛嘛,只能吃個啞巴虧。于是狠狠地捏住肖大力手腕一個背摔。肖大力奮起反抗,兩個人又鬧作一團。這樣貌似動武的打鬧,是兩個小伙子傳遞友情的獨特方式。但是肖大力始終打不過張一冰,只好求饒。
  “還打不?”
  “不打了!”
  這是兩個人“搏斗”結局的固定對白。
  肖大力頗深刻成熟地激將張一冰說:“你動動腦子,把我們班班花王枚追到手,你就不用再崇拜我了!”
  這天以后,張一冰認識到,確實在戀愛方面,肖大力比自己有本事或者說有天賦。于是他給肖大力起了個外號——肖大能耐。
  談戀愛或者說愛情這個東西,就像打游戲一樣,不經歷從易到難的過程,是不可能增長經驗值的,現在讓張一冰一個零經驗值的新手去完成終極大BOSS,應該說比被雷劈死八次的概率還低。技術層面暫且不說,就說兩人之間梁子結了那么深,這就夠讓人難為情的了,又怎么可能讓一個視自己為不共戴天仇敵的女孩當女朋友?這除了勇氣以外,還需要運氣,巨型鉆石砸到頭頂的運氣!
  于是張一冰決定,暫時不去想了,反正自己也不喜歡那個被所有男兵視為女神的姑娘。他心想,俗話說,僧多粥少狼多肉少,你們既然喜歡,你們就去追好了,我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一心只想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當時的他們確實太年輕,還不懂愛情是一個什么東西,或者愛情它根本就不是個東西。它在這些稚嫩的心臟里,毫無征兆地就生根發芽,卻讓人摸不到頭緒,或者讓人根本意識不到。
  有人說,一個男生喜歡上一個女生以后,就總會與她作對,看到她生氣和哭泣的樣子卻又手足無措。
  當然,張一冰是認識不到、也不會承認他喜歡王枚的。
  風平浪靜了一段時間后,張一冰與王枚之間的關系仍然是冷若冰霜沒有任何改變。只是張一冰越來越不自覺地偷偷觀察這個女孩,她的皮膚那么白皙,脖頸細長,向上昂揚的弧度是那么好看,還有低頭看書時把劉海別到耳后的小動作……
  張一冰越來越不自覺地溜號,哪怕在中午開飯的時候也是。
  王枚和白芳芳飯量小吃飯快,王枚習慣吃完飯向大家笑笑說:“大家慢吃我先走了。”
  張一冰再一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忍不住在王枚走遠以后,把飯碗一推,站起來捏著嗓子說:“大家慢吃我先走了!”然后扭捏著往門口移動,大家哄堂大笑。忽然間,他僵住了,像一具石膏人像。他的冤家,此時正以必欲殺之而后快的表情看著他。張一冰聽到心里的哀號慘叫,忍不住問了句:“大姐,你不是走了嘛?”
  王枚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說:“我,愿,意!”
  張一冰在王枚抬起魔爪的那一瞬間,箭一樣地竄出去逃離了兇殺現場。
  自此以后,兩個人的關系算是徹底上了鎖,鎖眼還生了銹。
  王枚無論在什么場合遇到張一冰,都視若無睹。
  這下,張一冰給肖大能耐留下了無盡的笑柄和話題。算了,技不如人甘拜下風。為此張一冰請肖大力吃了一個星期的宵夜方便面。
    
  這種狀況一直到考學前,才有了轉機。老兵復原以前都習慣留個戰友錄,學員隊也如此。張一冰也買了一本。但是在讓不讓王枚給留言的問題上,內心兩個小天使產生了分歧。糾結了很久,決定請教肖大力。
  肖大能耐給的導師意見是,讓,一定要讓王枚留言。
  別扭和糾結了幾天以后,張一冰心里的一個小天使戰勝了另一個小天使。他決定給王枚留一頁位置寫戰友錄。
  下課的時候,他磨磨蹭蹭地拿著戰友錄,一直到手里的汗把封皮浸濕,才心一橫豁了出去。翻開留給王枚的那一頁,“路過”王枚書桌的時候放了進去,然后走出了教室。
  王枚沒有什么反映,照常還是不理張一冰,也不見她寫戰友錄。
  張一冰很沮喪,早知是這個結果干嘛還要找那個二皮臉?這張大臉徹底被肖大能耐丟盡了!唉,交友不慎遇人不淑啊!
  接下來的幾天里,張一冰情緒不怎么高昂,有時下課也不出去放風,趴在課桌上一動也不動。
  肖大能耐更加頻繁地與白芳芳互動,兩個人下課時候也不忘一前一后地坐著聊天說笑,完全把如河轍之魚一樣的張一冰當空氣。
  張一冰心里這個氣啊,好你個肖大能耐,有異性沒人性的家伙,只管談戀愛不來安慰我。正在氣頭上,啪嗒一聲,一個本子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書桌上。定睛一看,是王枚把戰友錄還回來了。看看走遠的王枚,張一冰深吸一口氣,穩定住狂亂的心跳,心里默念咒語:十八年后又是一條好漢……
  翻開戰友錄,留給王枚的那頁,多了一些娟秀的小字。無非是一些祝福的話,祝你考取理想的學校,前程似錦,勿忘戰友等等。還有一首詩,是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張一冰很高興,感到心里很溫暖。分別在即,竟也生出些舍不得。
  很快,考試來臨。
  同時也意味著教導隊的集訓生活結束。在發榜之前,每位學兵都要回到自己原單位,等待發榜。考試結束當天就有一些戰友離隊,晚走一些的主動為先行的戰友送行。這有別于老兵復員,所以大家都沒有哭,相反是彼此祝福著,約定著,考上之后再聚會。
  張一冰和肖大力如愿考入了指揮學院,王枚考上了軍藝,白芳芳考上了通訊學院。這是值得慶祝的大事件,唯一遺憾的就是四個人分屬三個地方,聯系起來很不方便。至少對于肖大力和白芳芳來說,是遺憾的。但是張一冰和王枚,應該談不上遺憾,因為人家王枚好像壓根沒打算聯系張一冰,新學校的通訊方式沒有留給張一冰。
  張一冰很沮喪。那時候網絡和手機還不是很普及,尤其作為沒有工資的部隊學員來說,那兩樣都是很奢侈的事情。所以在學校里,通訊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與外界聯系,除了每周定點用磁卡電話跟家里聯系以外,最常見的就是寫信。剛開學的那個學期,張一冰收到四十多封信,很有成就感,唯獨沒有王枚的。
  在信里關心和慰問了肖大能耐準伉儷之后,張一冰婉轉地表達了想要從白芳芳那里打探到內幕的意思。這次奇怪的是,肖大力好久沒有回信,反而是白芳芳寄來了一封信。信里的大概意思是說,肖大力在接到張一冰來信之后就與自己探討了這個事情,最后拿出了統一的意見,由于白芳芳與王枚走得比較近,能夠更加準確順暢地把意見表達清楚,所以首長肖大力責成其準家屬白芳芳給張一冰回信。
  這封信,讓張一冰的心情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陷入了煎熬。
  王枚是軍區副司令員的小女兒,因為喜歡文藝所以執意要考軍藝,司令員夫婦愛女心切,就由得她去考。看到這里,張一冰的心已經涼了一半,他已經完全明白了兩位好友的意思,他們對自己的選擇是全力支持的:如果自己執意進取,那么他們會鼎力相助;如果不想沒結果被傷害,那么他們會安慰陪伴。
  找首長的孩子,幸福的很少。這一點張一冰是明白的,只是他沒想到,自己會喜歡上一個首長的孩子,之前王枚也是太低調,自己居然一點消息都不知道。門不當戶不對的愛情,怎么可能發生在自己的身上呢?一個是將門之后,一個是普通的軍校學員,差距懸殊得很。怪只怪自己,配不上光芒萬丈的千金小姐。
  張一冰沮喪極了。雖然信的結尾留了王枚的聯系方式與電話,但是在他看來是那么遙遠與空洞。幾頁信紙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王枚的聯系方式那么刺眼,刺痛了一顆真摯卻渺小的心。一場不可能有結果的愛情,或許不讓它發生就是最好的結局;或許自己可以以一個普通戰友的身份給王枚寫封信保持聯絡,但王枚會不會回信也未可知。現在的她,應該是真正的天之驕子了,不知有多少愛慕她的人會把雪片似的信件寄往她的地址,她又怎么可能會把自己的來信當作一件重要的郵件來特別對待呢?
  做了幾天的思想斗爭之后,他告訴自己,那是一個夢,美好的夢,自己夠不到還不愿意醒罷了。每當夜深人靜心事滿懷的時候,他就會從枕套里拿出那封信,一遍又一遍地翻看她的地址,生怕時間久了記憶就會模糊。最終,他沒有寫過一封信。
    
  現在的張一冰想起當年的自己,仍然禁不住發笑。原來,那個時候就是朦朦朧朧的初戀啊。后來小枚多次問到他,到底是什么時候開始喜歡上自己的。有一次,張一冰認認真真思考過以后,非常正式地回答:“應該是從你遞給我那顆糖開始。”小枚又問:“那你為什么好幾年都不聯系我?”張一冰沉默了,在小枚的催促下,張一冰說出了心里的答案:“對于我來說,你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將門之女,是人見人愛的美女軍官;對于你來說,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初級軍官,我怕給不了你幸福。”這回輪到小枚沉默了,聽筒里傳來微微的抽泣聲:“傻瓜,你真的要氣死我了……”
  話說完沒有多長時間,張一冰就收到了小枚寄來的包裹。一個晶瑩剔透的水晶瓶,里面裝滿了用各種糖紙折成的心。張一冰對著這一瓶子心,傻笑了半天,幸福地抱在懷里,之后小心翼翼地用紙盒包好,放進自己儲物箱里。有了滿滿愛意的他有一個大計劃,要送給小枚一件絕無僅有只此一件的禮物,要他自己親手做的。
  在這之后的一段日子里,每次打靶結束張一冰都搜集彈殼和彈頭,撿形象好的留下,順便也搜集一些別人丟棄的小物件金屬制品。時間一長大家都知道了,有個姓張的排長喜歡撿破爛。所以有好心的戰士們,也把自己原本準備隨手丟掉的廢棄小物件送到張一冰那里讓他過目。
  張一冰心目中,有一處面朝大海春暖化開的房子,他想好了,他要用搜集來的彈殼和廢品們為心愛的姑娘親手打造一個沙盤模型。
  白天訓練,夜里開著手電筒悄悄在圖書室里做模型。雖然很疲勞,但是幸福感支配著他的毅力,絲毫也不覺得辛苦。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個閃著銅色光芒的沙盤模型做好了。這是一副可拆裝模型,平時裝在一個結實輕巧的小木箱里,打開之后,把各個部件插到箱子里面的凹槽上,一個便攜沙盤就形成了。金色的尖頂小房子,門窗和煙囪一應俱全,旁邊有一個用銅絲當繩子的迷你秋千,還有小圓桌子,配了三張小圓凳子。張一冰十分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陶醉于自己的手藝中久久不能自拔,直到想起這是要寄給小枚的禮物,才戀戀不舍地合上箱子,包裝嚴實后寄了出去。
  小枚回了一封信,信封里只有一張照片,小枚開心地捧著模型,笑的很甜。照片背后畫了一個大大的心,中間寫了個愛字,心的兩邊是兩個人的名字。
  張一冰看著照片,幸福地一陣眩暈。他把這張照片裝在皮夾的透明隔層里,總是放在貼近心臟的口袋里,很多年。
    
  本應該于下午就抵達的演出小分隊,可是左等不來右等不來,給小枚和肖大力打了幾個電話,都無法接通,張一冰有些著急。幾個小時過去了,天色擦黑,正在一籌莫展的時候,電話鈴急促響起,傳來團部的命令。原來,由于雪大路滑,小分隊乘坐的中巴車在路上拋錨了。地點比較偏僻,路況不好過往車輛少,手機沒有信號,所以一時與外界聯系不上。而且由于不清楚附近地形,人員不敢貿然徒步穿過山地,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留置在車內等待救援。在預計時間沒有到達的時候,團里派宣傳干事前去接應,才發現這一情況。但宣傳干事乘坐的是吉普車,馬力不夠把中巴從雪坑里拉出來,吉普車轟足了油門也只是輪胎原地打滑。時間不允許再耽擱,宣傳干事與小分隊帶隊領導們交流過后,果斷決定全速趕回團里報告這一緊急情況。
  汽車打不著火,就無法提供暖氣,在北方零下三十度的嚴寒天氣里,幾個小時的時間對于隊員的御寒能力是一個嚴峻的考驗。現在小分隊所在位置,離張一冰所屬連隊最近,所以團部命令張一冰連隊帶好應急物資,派出人員火速前往增援,將演出人員暫時接到連隊安置,等待團部派車接應。
  張一冰聞聽,立刻叫來了全體干部分派任務。他與副連長帶兩個排出動,指導員與值班排長帶一排留守。出動人員隨身攜帶手電,水壺,背囊,軍大衣,手套,棉帽,凍傷藥等;留守人員分一個班給炊事班幫廚,熬一大鍋姜湯,并準備飯菜。
  駕駛員開出了連隊里唯一一輛軍用卡車,車里早已準備好厚實的木板和鐵鍬。張一冰心急如焚,但告訴自己一定要鎮定再鎮定,并且不斷地暗示自己一定要相信小枚他們此時都平安無恙。一個是自己心愛的人,一個是最好的哥們,此時的心情顯而易見,這也使張一冰一定要自己親自帶隊才放心。縱使沒有這種關系,此時救人也是他的職責,必須要盡心盡力地完成好,這才是一個有責任感有擔當的爺們。
  駕駛員是一個技術過硬的老兵,話不多,但是經驗豐富技術嫻熟。張一冰非常信得過他,于是不禁說了句:“有你在,我心里踏實多了。”駕駛員悶聲笑了笑,安慰張一冰道:“連長,你放心,他們一定挺得住。”
  去往被困地點的路上,在張一冰看來道路是曲折的,過程是艱難的。北方的雪很厚,人和車不常過的地方積雪很松,車開起來顛簸不停,還要防止打滑。這樣就不能以最快的速度前行,這使得張一冰心急如焚。
  好在熟悉這一帶路況和環境,再加上司機技術過硬,很快到達了文藝小分隊被困的地方。中巴車司機趕緊跳下車,拿手電不停地晃動,又陸續從車上跳下來幾個人,往卡車開來的方向踉蹌地跑了幾步,邊呼喊著邊揮動手臂。天氣特別寒冷,駕駛室的玻璃窗早就凍滿了霜,張一冰能通過擋風玻璃看見模糊的人影,但是看不見中巴車里面的情況。
  戰士們到達之后就開始解救被困人員、拖拽車輛。小枚看見張一冰之后就哭了出來,被同行的女戰友們擁著離開了被困車輛。張一冰很想給她一個擁抱,并且讓她呆在自己的懷里取暖。可是軍人的感情總是不能表露得那么熱烈且直接,他只能安慰小枚說沒事了沒事了,然后目送她們離開。肖大力對張一冰的到來表示了強烈憤慨:“大冰子,你再晚來一會兒我們就都變成速凍餃子了!”
  回到連隊,張一冰和前來接洽的團領導進行了交接,人員全部安全轉移到連隊,團部派軍醫來給被困人員檢查身體。好在沒有人受傷,有驚無險。大家圍著電暖器取暖,喝姜湯吃晚飯,涼透了的身體從里到外需要補充熱量。
  張一冰想跟小枚說說話,可是領導們都在,他還要負責協調補給供應,根本找不到恰當的時機去說悄悄話。拿眼偷瞄小枚,小枚也不時盯著他看。那雙美麗的眼睛剛剛經受過風雪的洗禮,被吹的微微紅腫,看的張一冰心疼不已,只好借著送東西的機會,去跟小枚近距離地呆上一小會兒。小枚塞給張一冰一個方方正正的禮品盒,同行的女兵們看見了,開始起哄。到底是年輕人,雖然經受過幾個小時的煎熬,但是恢復的快,并且還有閑心開起了玩笑。張一冰的臉紅到了脖子根,看看小枚,很不好意思地低頭離開了。戰友們的哄笑聲更大了,引得其他人扭頭向這邊觀望。
  團領導決定讓文藝小分隊的成員跟隨宣傳干事和后勤股長到團部去休整。臨行之前,帶隊主官肖大力跟團領導提了這樣一個建議:因為明天有值班的戰友不能看到文藝演出,所以現在想給這些戰友表演一個節目。團領導聽說之后非常感動,連說了幾個感謝,然后帶頭鼓掌。
  音樂聲響起,幾個女兵伸展曼妙的身姿,跳起了抒情的舞蹈。前奏過后,渾厚的男聲響起,獨唱演員走上場。這是一首甚少被外人知道的軍營民謠,基本上是靠口口相傳,老兵傳給新兵這樣一直流傳下來的:哨所的月亮,還是那樣年輕,上哨的士兵卻換了,多少次姓名,熟悉了的眼睛已被風兒刮走了,刮不走的總是那軍營的歌聲……
  張一冰的心醉了,陶醉在歌聲中,更陶醉在心上人美妙的舞姿中,這一刻深深地陷在他的眼里,世界都靜止了,仿佛只有他們兩個人,心與心在交流著。
  歌罷,舞蹈演員們在戰士們熱烈的掌聲中再次走上來。這次,她們帶來的是一副手工十字繡。打開包裝的那一刻,在場的人都驚呆了。王枚深情款款地說道:“這是我和文工團里的舞蹈演員們利用業余時間親手繡出來的,畫面上是一個哨所,就是你們團最邊遠的那個哨所。我們仿照解放軍記者拍的照片,設計了這幅十字繡,代表了我們文藝工作者對一線戰友們崇高的敬意!”然后齊刷刷地敬了軍禮。觀看演出的戰士們,不約而同地起立,回了軍禮之后響起了久久不衰的掌聲。
    
  慰問演出如期進行。整個團里都彌漫著一些興奮的氣息,禮堂里座無虛席。這也給枯燥的新兵連生活增添了一點亮色,這在很大程度上緩解了臨近年關戰士們容易想家的情緒。至少,暫時是緩解了。新兵連表演的三句半,請上了舞蹈隊的女兵合作,女兵負責說最后一句話,這樣反而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笑”果;另一個節目是吉他彈唱《睡在我上鋪的兄弟》,幾個新兵有板有眼地表演著,吉他的演奏技巧一樣不落,副歌部分還分出了和聲。整場的氣氛全被調動了,這首歌很能感染官兵們的情感,有人打著節拍,有人跟著唱。
  張一冰擠兌坐在旁邊的肖大力:“我怎么想起你年輕時候了呢?你背著吉他進軍營的理想還在嗎?”肖大力擺擺手說:“哎,好漢不提當年勇了!”
  演出很成功,氣氛很熱烈,尤其是新兵與文工團互動的環節。演出結束后,政委代表團里對新兵連全體提出表揚,特別表揚了張一冰,有想法能創新。新兵連的小伙子們歡呼了一聲,謝過領導,然后由帶隊干部整隊帶回。
  這天張一冰不值班,于是他向營長告了個假,理由是想要宴請一下自己許久未見的戰友。營長打趣他說:“陪戰友也別忽略了女朋友,行,給你放假,兩個原則:一不許喝酒,二點名前必須歸隊。”
  張一冰換好便裝,來到團部找王枚和肖大力。王枚正在打電話,神情有些不愉快,見到張一冰以后仍然持著聽筒聽了幾分鐘一直沉默,最后嘆了口氣說了一句,先這樣吧不說了,然后掛了電話。
  張一冰趕快上前詢問怎么了。王枚一把抱住張一冰,只是死死地抱住,頭埋在他胸前默默流淚,卻不說話。張一冰立刻感到緊張,卻不好推開心上人,只能低低地提醒著:“小枚,這是在部隊,別這樣,被人看到影響不好……”
  王枚倔強地抱著他就是不松手,也不說話。張一冰也無奈,算了,愛誰看到誰看到,老子光明正大談戀愛。然后伸手替王枚擦眼淚,邊安撫著她:“別哭了,乖,誰欺負你了趕快告訴我,我去替你出氣。”
  王枚哭笑不得:“還不是你這個大壞蛋欺負我!”張一冰一頭霧水,連連喊冤:“哎呦,首長,你看我這一忙完趕快就請假來看你,還要打算請你吃飯呢,我哪有時間和機會欺負你呢?”小枚被他的貧嘴逗得破涕為笑,說了句討厭并且推開張一冰,坐著認認真真地說話:“剛才我媽媽來電話,還是問咱們倆的事兒,你到底打算什么時候離開這里調到軍區?”
  關于這個問題,他們無數次地爭論過,但每一次都沒有結果。小枚想讓父親幫助張一冰調到軍區,這樣一來可以不用在基層繼續吃苦,二來可以不用兩地分離。但是張一冰不想這樣。他既不想讓別人說他吃軟飯,傍上了副司令員的女兒,更不想離開自己從當兵起就呆了十來年的連隊。今天他不得不把這些原因再次重申一遍,氣氛有些壓抑。以往小枚雖然不高興,但是總會體諒他的感受,并沒有強求過。但今天小枚像變了個人,一定要一個結果。副司令員夫人本來就不滿意小枚與張一冰的戀情,此番來電話是敦促小枚做通張一冰的思想工作,否則就以讓他們兩個分手為要挾。小枚說:“我從18歲在教導隊認識你,10年整!可是,你讓我等了多少年?上軍校等了三年,工作后等了3年,終于我們又重逢,在一起快4年了!這么多年我對你有過要求嗎?從來都是體諒你的選擇,難道你不能體諒我一次嗎?” 張一冰有些氣憤:“你父母怎么能把子女的終身大事當兒戲?我不想讓別人瞧不起我,瞧不起你選擇的男人!我也不明白去機關和在基層有什么區別,為什么你父母就堅信我一定要在機關才會有出路?為什么他們就堅信我在基層就一定給不了你幸福!”小枚非常激動:“張一冰你太自私了,你只想你自己!你根本不想,這么多年我苦苦堅守著這份感情,我吃了多少苦,付出了多少努力!我再也堅持不下去了你懂嗎?等了這么多年我已經快30,我不想再等了!今天你就給我句痛快話,到底調還是不調!”張一冰沉默了半餉,說:“小枚,你別逼我。我愛你,但我也愛我的連隊,我不想失去你,也不想離開我的連隊!請你理解我!”
  王枚嗚嗚咽咽地哭起來,話斷斷續續地說著:“真不明白,這個苦寒之地有什么好,那個連隊有什么好,把你的魂都勾走了!”張一冰默默站起身,掏出一個精致的小盒子,打開放在王枚旁邊的書桌上,說:“小枚,這是我給你買的鉆戒。雖然不大,但是這代表了我對你的感情像鉆石一樣堅固。本來打算今天向你求婚的,讓肖大力作個見證。但是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真的很有挫敗感。你考慮考慮吧,然后給我個答復。”
  張一冰走出了房間,連頭都沒敢回。的確,是沒敢回。他不是不想回頭,而是怕自己一回頭,事情就更沒有了結果。總有一天要走到選擇的岔路口,不如趁今天就做個了斷,哪怕是萬劫不復。心情down到了極點,拉過肖大力就走:“走,陪我喝酒,今兒咱哥倆不醉不歸!”
  不是張一冰想違抗營長的命令,而是實在太難受。他心想,自己沒用,不能給她幸福放開她也好。為什么所有人都在要求自己要做一個好人,當一個好兵,成為一個好領導?老子今天就想不守規矩一回!開了兩瓶白酒,張一冰拿起來就喝。肖大力趕緊攔著,怕他情緒低落時喝壞了身體。
  “大能耐,你說,這么多年她怎么就不能理解我?機關有什么好,我一個粗人在基層慣了,我離不開這!她怎么就不能就不能理解我……”
  “大冰子,啥也別說了,哥們理解你!”
  叮,兩人撞了一杯。
  “大能耐,你說我是那種攀龍附鳳的人嗎?嫌我在基層,她早干嘛了呀?嫌我在基層她當初別喜歡我!”
  “大冰子,你這么說就有點過分了,人家可是將門之女,人家喜歡你說明人家不是物質至上的人,說明人家愛情觀價值觀端正!”
  叮,兩人又撞了一杯。
  “大能耐,你說我怎么就那么放不下連隊?你說我怎么就那么放不下老連長轉業之前對我的囑托,他說,你小子給我好好干,我們連出去的人必須得是打不死的男子漢!我把連隊交給你了,我放心!”
  “大冰子,老連長把你送到教導隊,又親自送你上軍校,這我都知道!他轉業那天在吉普車上一路哭到火車站,這我也知道!你離不開基層,是因為只有這里才最有兵味!你離不開,我也離不開,我們骨子里早已經離不開這里了!”
  叮,兩人撞了第三杯。
  這三杯白酒灌下去,可有了醉意。
  “大能耐,我到部隊第一天,老兵們就告訴我,我們連隊不遠處有個哨卡,那里是團里最苦的地方!因為什么?因為白天兵看兵,晚上看星星!”
  “嘿嘿,大冰子,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當學員那會兒有一次野外訓練我拿著地圖和指南針還是帶錯了路,你們把我暴打了一頓?”
  “記得!記得!當時你跟教員毛遂自薦你要當方隊長,一定要帶領大家走到目的地。結果我們發現越走越不對勁,地標一個都對不上,后來才明白從出發就走反了!于是我們追著你想要把你專政了,你一路逃到公路上,求路過的老鄉開拖拉機把我們帶出山溝這才饒你一命!”
  叮,走一個!
  倆男人回憶起往事哈哈大笑,又喝了一杯。
  “大冰子,你還記不記得,上軍校冬天參加演習在野外住帳篷,咱倆在掩體里站二班崗的事兒?”
  “怎么不記得!穿的棉衣棉褲加軍大衣,還是冷!娘的,東北的冬天真能把人耳朵凍掉!當時老子就想,把老子凍死算了,凍死算烈士!”
  “哈哈!于是我對你說,咱倆活動活動吧,你說好!我們就開始對打,可是掩體里面空間小,冬天穿的又多,根本施展不開嘛!打了沒幾下,就打不動了,氣喘吁吁跟熊一樣!”
  “對對!大能耐,別看你談戀愛比我厲害,但打架你總也打不過我!那次掩體里面也是你先求饒的,我問你還打不?你說不打了!這么多年這句對白就沒換過!”
  叮,再走一個!
  “大冰子,這就是兵,這就是兵味兒!我們身上都是這樣,跟那些少爺小姐們不一樣,我們是一個泥坑一個泥坑爬出來,一個汗珠一個汗珠砸下去,一個腳印一個腳印走到今天的!他們不能理解是因為他們沒經歷過,但是我們經歷過的人都不后悔!”
  兩個人有些醉了,張一冰帶著醉意問肖大力:“當初你背著吉他進軍營,可是吉他落了幾年灰。到了軍校有了文藝匯演你才把它重新拿出來。如果不是因為文藝匯演拿了獎,可能你也分配不到現在的單位。你滿意了么?”
  “我不滿意,大冰子。因為我還是喜歡在連隊。我沒有一天不想念連隊的,想念教導隊,想念被關禁閉的日子,想念能跟你們一起訓練的軍校!”
  “大能耐,我真羨慕你和白芳芳!為什么偏偏是我喜歡上一個我配不上的人呢!”
  “大冰子,我正要告訴你呢。我要轉業了,因為我打算跟芳芳結婚。我想趁年輕多拼一拼,給她創造一個好點的生活環境,也不枉她默默支持我這么多年!”
  “早就該結了!早就該結了!我祝你們幸福!軍人苦,軍嫂更苦,這我知道!可是誰又知道,我們軍人不止有陽剛,還有柔情!”
  原來,肖大力的轉業報告早被批準,離隊的日子也已經確定。但是他懇請領導能夠讓他在離隊前最后一次帶團參加演出,就是為了能夠在轉業之前在部隊里以軍人的身份與張一冰再見一面。
  兩個人抱頭痛哭起來。
  有句話說得好,當兵后悔三年,不當兵后悔一輩子。
  這兩個軍齡十年多的軍官,有太多的辛酸苦辣,也有太多的情感傾注在國防事業上,一般人理解不了,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會懂得。
  兩個人互相扶著走出飯館,在大街上旁若無人地唱著《哨所的月亮》。張一冰當新兵的那天,老兵就教會了他們這首歌。因為想家的時候唱唱這首歌,就沒那么想家了。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文工團的同志已經離開。張一冰看了一眼手機,除了肖大力發來一條消息以外,再沒有什么動靜。肖大力告訴他,兄弟保重,后會有期,婚禮他必須參加。
  刺眼的陽光照進來,他頭痛欲裂。
  兄弟保重,后會有期。
  這是他心里一直默念的話。關了手機,誰也不想聯系。包括王枚。話已說開,選擇權也已經交到了她的手上,他覺得自己能做的事,只剩等待。
    
  春節,這是一個多么喜氣熱鬧的節日,是團圓的代名詞。張一冰又一次在連隊里度過。這批新兵將在春節過后下到連隊里,他這個新兵連長要站好最后一班崗,讓戰士們過好在部隊的第一個年。部隊里過年沒有那么多張燈結彩的習氣,除了連隊門口掛了兩個大紅燈籠,就沒有其他應景的物件。戰士們熱熱鬧鬧地打掃衛生,包著餃子,已婚的連隊干部放了假回家過年,未婚的都跟戰士們鬧作一團。中國人習慣看春晚,在部隊里過年更是把看春晚當成一件大事兒。時間一到,戰士們都擠到電視前面,沒有座位的還回去搬來了馬扎。
  張一冰來到值班室,給值班的戰士們放假看晚會,自己替他們值班。這個春節對于他來說,是疏離的,仿佛自己置身熱鬧之外。隔著幾扇門隱約傳來春晚聲音,和戰士們的說笑聲混在一起,像隔了幾世那么遠。
  撥通家里電話,給父母拜年。之后又撥肖大力電話,連著撥了幾遍都是無法接通。他感到奇怪,但又想到也許是信號不好。猶豫著,猶豫著,還是給小枚發了一條祝福的短信。等了好久,沒有收到小枚的回信。張一冰自嘲地笑了笑,也許以后都會這樣吧,彼此安好,天各一方。歌里不是這么唱的嗎?當你的纖手搭上他的肩膀,我也會回過頭淚流兩行,祝福你,姑娘!
  窗外響起熱鬧的鞭炮聲,這是駐地百姓們在燃放煙花爆竹。站在窗前看著不斷升起的形態各異的煙花,張一冰的心空蕩蕩的,此時就想放空自己什么都不想,像煙花一樣絢爛到極致然后轉瞬即逝,這樣的人生也沒有什么不好。
  他想起小枚送的禮物。打開禮盒之后發現是一張光盤。推進光驅里,電腦屏幕光線反射在他臉上,顯得沒有血色那樣慘白。這是一個電子相冊,配了浪漫的音樂,把兩個人從小到大的照片以及相處以后的合照做成了動態相冊。每一張都配了文字,有的溫馨感人,有的忍俊不禁。可以看得出來,這是用心做的一份禮物,光盤里寫滿了全部的愛。
  關上電腦,想哭。
  反正睡不著,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手套,走到樓下散步。崗哨見了他,起立,敬禮。
  二班崗,這曾經是自己最厭惡的崗哨,如今這些年輕的戰士是不是也與自己當時的心態一樣呢?但愿他們能在和平年代經過軍旅生涯之后,羽翼能夠迅速豐滿,承載起生活的磨難。
  零點的鐘聲響起,崗哨換崗。
  新的一天開始了,新的一年開始了。
    
  兩個月過去了,肖大力的手機總是打不通,張一冰也沒有等來小枚的消息。
  不知不覺中夏天來了。突然有一天,肖大力西裝革履開著轎車出現在連隊門口,著實把張一冰嚇了一跳。
  “你小子跑到哪去了?電話都聯系不上,我都快要報警找人了!”張一冰打了肖大力一拳。
  肖大力哈哈大笑著說到:“我找工作。不想接受安置,一時半會兒又找不到理想的,覺得沒臉見你,所以干脆消失了唄!”
  張一冰有些生氣地說:“你說什么呢?什么沒臉見誰,這話說著就沒意思了!你小子再敢這么說,我真讓你徹底消失!”
  兩個人笑鬧著,如新兵時候一樣廝打了一陣。然后肖大力說請張一冰喝酒。
  張一冰不敢多喝,倒是肖大力無所顧忌。他現在給一個大企業的老總當助理,因為人品好又當過兵,所以老總又讓他兼職當保衛經理,這車就是老總給他配的。
  “大冰子,咱有車了!我又剛買了房,交了首付。以后你到省會,就是有家的人了,敢不住我家我跟你急!”
  “行行行,你現在少喝點酒,我就什么都聽你的!”
  那時候查酒駕還沒有這么嚴,所以不少人都是酒后駕車。肖大力自然也非常自信地認為這點酒奈何不了自己的駕駛技術。當晚觥籌交錯之后,肖大力執意開車回家,張一冰只好囑咐他慢點開注意安全之類的,還被肖大力嘲笑啰嗦。張一冰要求他,每過一個服務區,就要打個電話給自己報平安。
  過了幾個服務區,肖大力都來電話嘲笑張一冰一番。可是張一冰懸著的心始終放不下,肖大力不安全抵達,他是一宿無法入睡的。
  張一冰掐著手指算路程,距離上一次打電話時間間隔比較長,肖大力沒來電話。他趕緊把電話回撥過去,卻始終無法接通。他不愿意往最壞的方向聯想,只好一遍一遍撥打電話,卻始終無法接通。天亮的時候,他安慰自己說,也許肖大力是手機沒電了,也許是在服務區睡著了,總之不會有事的。發了條短信給肖大力,讓他見字回電。
    
  幾天過去了,沒有接到肖大力的電話,而是接到白芳芳打來的電話。他張口就說嫂夫人好!可是,電話那端傳來的卻是白芳芳的失聲痛哭。當晚肖大力酒駕回家,在高速公路上為了躲避超速的大貨車,撞到了路邊的基石。由于車速太快,車身翻了幾翻滾落到路基外面的深溝里。等到被人發現的時候,肖大力已經昏迷不醒。救護人員抬出渾身是血的他,搶救的時候發現已經沒有了呼吸。
  張一冰從不抽煙,可是此刻他最想點上一根狠狠地抽一口。翻箱倒柜地翻出來一包煙,煙葉已經干得沒有了油。他大口喘著氣,心臟劇烈地跳動著,感覺胸腔疼痛得就要炸開。手抖得厲害,點了幾次都點不著煙。好不容易點燃之后,煙葉呲呲冒著火星,飄出青煙的姿態就像心事一樣沒頭沒腦地到處繚繞,惹人厭煩。猛吸了一口,干辣的煙嗆進肺管,嗆得他咳嗽不止。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不知是被煙嗆的,還是悲傷過了頭。
  總之,任它們流吧。天昏地暗了。
    
  張一冰請假參加肖大力的葬禮。白芳芳憔悴極了,眼睛失神地定住一個地方,很久不轉一下。他感到心疼,這本該是展開生活新階段的一對好友,結果人生就這么無情地開了個巨大的玩笑。他走過去,對她說:“芳芳,大力不在了,我就是你的親哥哥!只要有我在,什么事情我都替你扛著!”白芳芳瘦弱的肩膀抖動著,淚水像斷線珠子一樣流下。張一冰眼圈紅了,迅速離開。
  白芳芳從背后叫住他,說:“你等等,剛才小枚來過了,這是她讓我轉交給你的。”
    
  張一冰邊走邊讀那封信。
  “親愛的一冰:
  這也許是我最后一次這樣稱呼你。請原諒我之前一直沒有與你聯系。我想,經過這么久的考慮,你我的想法應該已經成熟了。
  大力的突然離世,是促使我下決心給你寫信的一個重大原因。原來,生命太脆弱,脆弱到我們自己都無法把握。所以,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我突然能夠理解了。
  但是我真的沒有勇氣與你過分居的婚后生活,我也不想隨軍到那個山溝里。于是我想明白了,我離不開我的生活,同樣你也離不開你的。
  我也想明白了,等待這么多年,是我一直愛你的選擇。如果不是因為你參加軍區的股長培訓,我也不會知道你在省會,所以當時我借口去看戰友的名義,與你偶遇。是因為我一直在等待著你主動聯系我,可是我沒有等到。從教導隊一別就是六年,我一直在等你。
  親愛的,我不能陪你過你想要的生活,但是我們都曾經真心地愛過彼此,把最美好的初戀和年華都給了對方,此生足矣。愛你,所以放手讓你選擇你想要的生活,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了。你永遠是我心中,最可愛的人!
  請你,要幸福。——王枚”
    
  張一冰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忽然感覺,這一刻迷失了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誰,要到哪里去,身邊過往的都是什么人……
  他拿出鉆戒,扔向了天空。鉆戒刺眼的光芒劃著弧度飛過,就像與自己的過往劃了個界限。

上一條:珍珠的自述
下一條:長安亦有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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