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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傻姑
閱讀數:0發布時間:2019年03月29日

那索男


(1)


    要動遷的消息像股迅速刮過的風不脛而走,尾隨空氣鉆進蘇子村的犄角旮旯,攪得每個人都充了雞血似的,嘴角抿著笑,心尖上蠕動著小蟲,癢癢卻抓撓不得。

    蘇子村是地道的滿族村落,大多時候安靜閑適。上學的上學,打工的打工,年輕人想擺脫黃土地一心樸實往城里奔,剩下的悶頭過自己日子。村子得名源于環村而過的蘇子河,陽光照射水草掩映,波光粼粼的水面像綿亙蜿蜒的墨綠色綢帶。綢帶一路流經層巒聳翠的龍頭山,浩浩蕩蕩匯進蘇子水庫。水庫供應七八個城市的用水量,蘇子村被評為水源地一級保護區。領導來掛牌那天,村子就跟茶壺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水——沸騰了。

    栓子套一條磨毛邊的迷彩服褲子晃悠悠來借瓦刀和吊線的時候,張百順正從大缸里往外抱一捆被水浸柔軟的條子。肚子滾圓的大泥缸有好些個年頭了,早年壞過一次,張百順訥訥找人給鞠得滴水不漏。張百順撫摸鞠在泥缸上的長鐵釘,就想起他訥訥牽傻姑手哼著小調:鞠盆鞠碗鞠大缸,鞠得大缸不漏湯……張百順把濕漉漉韌勁十足的條子扔地上,指著敞開木板門的倉房說,擱墻角了,自己拿。

    張百順席地坐麻袋片上,自顧自地編一米多高的大簍子,先打底。間隙他瞅眼伸舌頭往鼻孔里打卷的老牛,不時甩尾巴驅蠅子;蹭在老牛肚子邊仰脖子咂奶的是才生倆月的牤蛋,腿高腰身長,吃飽后在院里尥蹶子撒歡跑,把邁著方步悠然散步的雞鴨鵝嚇得撲棱膀子四散逃去,揚起一院子灰土,散落的雞毛像蒲公英種子旋轉著尋找新的落腳點。張百順伸手拍落飄忽在眼前的羽毛,低頭麻利地擰條子,心里丈量多高的簍子能裝得下一棒牛的草料。

    栓子背手拎瓦刀吊線轉悠著看張百順翻動手指編簍子底,繞了兩圈搖頭嘆氣,伸出短粗胖的食指點點說,老幺啊,你腦袋是榆木疙瘩啊,出門轉轉,哪家不是在腚大的院子里砌倉房蓋廁所,一動遷,那都是,栓子往指尖唾口唾沫,快速捻著,瞪著眼珠子牙齒咬得咯噔響,都是……錢吶!張百順抬頭瞅瞅他二哥,你別聽風就是雨,有閑工夫出去溜溜牛,在家里吊得瘦成一溜排骨。栓子翻白眼嘿了一聲,好心當成驢肝肺。鳳蘭端著簸箕從屋里氣哼哼走出來,一邊站臺階上狠勁簸米,一邊跟張百順嚷,戶口都封死了還有假?你明兒再不砌豬圈,我就不活了。揚起的米糠灰嗆進栓子嗓子眼里,他捏著脖子嗯嗯呀呀干咳兩聲,見情況不妙,哈著腰溜出去了。

    當初瞎眼睛嫁給你,不嫁給你就不會來這屌地方過這屌日子……鳳蘭稀薄的頭發隨意綰腦后,扁平黃白鏡面臉皮禁不住地心引力,松松垮垮垂下來,狹長的丹鳳眼渾濁暗淡,噙滿眼淚。

    七月天小孩臉,說變就變。剛才還晴朗的天霎時飄來幾塊厚重的烏云,烏云把太陽擠走,壓在張百順頭頂淅淅瀝瀝地往下砸雨點。

    鳳蘭見張百順也不動也不吭氣,心里的怒火蹭地躥起來。她把一個女人最好的三十年奉獻給張百順和這個勢單力薄的小家,心里泛起淡淡的苦澀。一個五十多歲的農村女人談感情可笑又矯情,心里隱隱的空落總讓她覺得跟張百順之間缺點什么。是什么呢?張百順是實在、勤勞又顧家的漢子,左鄰右舍沒有不夸的。可夫妻間卻少有耳鬢廝磨的親熱,兩人中間像橫亙著一張看不見的大網,張百順可以透過網眼把她看清楚,而鳳蘭卻被這張網蒙了眼睛,張百順的心思她猜不透。鳳蘭看著張百順一針扎不出血的艮勁,又氣又委屈,扔下簸箕走過去一腳踢飛了簍子底,一根根別好的條子四散著松懈開。

    雨點細小稠密了些,沙沙打在屋脊上,落在院子里,鉆進鳳蘭的頭發和胸口里。雨點滴在張百順睫毛上,他眨巴下眼睛,迅速站起身一手臂箍住鳳蘭腰身,一手從腳上抽下拖鞋照著懷里女人撅起的屁股蛋子猛扇。鳳蘭嗚哇直叫,踢踏著腳亂蹬一氣,一口咬張百順胳膊上,張百順呲牙的空當,她哭嚎著跑進了屋。


(2)


    雨點驟然變大,堅實有力地拍打藍漆斑駁的木窗欞和玻璃,沖刷下一道道渾濁的灰塵,像久經世事的老人流過皺紋的淚痕。雨點重重砸在臺階上,彈濺一小朵一小朵四溢的水花。院子里的小獸們知趣地團臥柴垛下面一小塊干燥的泥土坑里避雨,世界不再聒噪。張百順仰臉看灰蒙蒙往下撒雨點的天空,雨水順著臉的輪廓流經凸起的喉結,一溜小跑鉆進身體里。

    張百順躲進倉房避雨。倉房里堆著上銹的農具、麻線手套、舊衣服、舊書,靠墻正中間擺著老房子淘汰下來的木柜子,結婚那年打的家具不時興了,舍不得扔擺倉房里擱些他自己的物件。倉房里潮濕晦暗,天氣好的時候光線透過碎磚間脫落的泥塊縫隙打在墻上一片閃亮的光斑。張百順坐木柜前,起開一瓶啤酒咕嘟咕嘟往嘴里灌兩口,墻壁上滲進來的雨水把貼墻而織的蛛網陰濕,蜘蛛吊在殘破單薄的網線上來回擺蕩。張百順翕動鼻翼吸吸古老物件散發的陳舊腐朽的味道,好像聞到了訥訥和傻姑在時的氣息。

    外面雨小了,屋子里隱約傳來嚶嚶的哭聲參雜含混的哀怨,當初就不應該嫁給你,不嫁給你……

    張百順打開柜子,柜子中央掛一張五寸見方的黑白照片,訥訥燙著齊耳卷發,烏黑發亮的眼睛里藏不住笑意。張百順和訥訥彼此注視著,久久,他從泛黃的老書里翻出一封來自天津的舊書信。

    當初就不該娶,便不會背三十年枷鎖。張百順心頭泛起一股悲涼,喝口酒,眼前浮現迷蒙的霧靄。對,就是在充滿這樣霧靄的清晨,一切變得不一樣了。時間仿佛又回到了一九八七年的仲夏……

    訥訥一年四季系著藍布碎花圍裙,過日子精細得很,菜湯里只給老頭子和兒子碗里撒胡椒面精鹽。老頭子過世后,大兒子林子、二兒子栓子分家單過,她獨自領著女兒傻姑和老幺百順過活,日日忙得像上發條的鐘,一刻也不得閑。

    巧嘴嬸來那天訥訥正舀開水燙熟的稻糠喂豬,拿瓢哐當哐當敲豬食槽,咿咿呀呀地喚豬過來吃,像唱小曲似的。巧嘴嬸拍著訥訥手背堆滿笑容說,老嫂子先別忙了,上次托我的事有譜了。訥訥啊呀一聲,趕緊往圍裙上抹抹粘手上的稻糠,把巧嘴嬸拉進里屋。巧嘴嬸坐炕沿上喜慶地跟訥訥說,對方姑娘和爹媽都同意,擇日子讓他倆見一面,也就成了。訥訥給巧嘴嬸捧瓜子吃,他嬸子,千恩萬謝感激不盡啊。訥訥眼睛濕潤了,又說,百順成家了,我也對得起老頭子了。巧嘴嬸嗑把瓜子小聲說,姑娘家同意過門后不分家,給你養老送終,我就沒說傻姑的事。設若說了,百順年齡又大,家里這個條件,姑娘家是萬萬不能同意的呀。

    傻姑本名張小霞,大伙傻姑傻姑叫習慣了,誰也沒有貶損的意思,反倒叫著蠻親切。村里一多半人家都有跟傻姑年紀相仿的傻子、聾啞人。訥訥說那幾年動蕩不堪,女人懷孕飯不應食,又整日擔心受怕,孩子在娘胎里害了病。傻姑并未傻徹底,她喜歡孩子,整天給左鄰右舍哄孩子,手里牽大的,懷里抱小的,像只負責的母雞攏一群黃絨球似的小雞雛。傻姑長得不丑,白凈膚色,雙眼皮大眼睛,鼻梁高挺,兩坨高顴骨,一笑起來露出粉紅色牙齦。傻姑有時候不喜歡眼眶下面的高顴骨,對著鏡子倆手使勁往里按顴骨,把臉上的肉擠變了形,手心被咯疼。訥訥掰開傻姑的手說,你是滿族女人,身體里有蒙古血統,這里有點高,不礙事。傻姑聽不懂,訥訥就哄她,這里高高的是最漂亮的。傻姑懂美丑,聽到夸她美,咧嘴就笑了。傻姑最愛打扮,樂意穿顏色鮮艷的衣服,過肩的辮子扎得整齊,頭綾子在頭頂綁一朵紅紅綠綠的大花,看見路邊的牽牛花也摘下兩朵掖耳朵上,恣意快樂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傻姑擱廚房里是一把好手,菜刀有頻率地當當切著,一眨眼功夫土豆絲切得細密均勻。大家可惜地搖頭,傻姑若是不傻,該是多俊俏賢惠的媳婦啊。

    訥訥聽著巧嘴嬸的話,不住地點頭應著,心里卻犯了愁。傻姑比百順還大一歲,又不是什么物件,能掖能藏的,畢竟一個大活人杵家里瞞不住呀。巧嘴嬸一雙黑豆似的小眼睛滴溜溜轉兩下,看穿訥訥心思,說,要不把傻姑送走吧。我娘家在天津有親戚,那邊大齡光棍多,人家不挑傻不傻,就圖傳下個一兒半女。

    訥訥還沒回話,躲門后的張百順像離弦的箭沖出來,我不同意,就是不結婚也不讓訥把傻姑送走。

    訥訥使勁擰一把百順胳膊,這老大個人還不懂事,想打一輩子光棍啊。

    張百順倔強地站著一動不動,我——就是不讓。

    巧嘴嬸拍拍屁股臨走時跟訥訥說,你好好合計合計,這事不能由著孩子性來。咱又不是賣傻姑,這是給她找婆家,跟她一般大的女兒家,哪個不嫁人?

    送走巧嘴嬸,訥訥總緊鎖眉頭,眼睛不轉珠地盯傻姑看。訥訥做飯,傻姑在旁邊給摘菜。訥訥蘸一筷頭白糖抿傻姑嘴里,傻姑咂巴咂巴嘴高興得前仰后合的,一把把訥訥摟起來。訥訥個頭矮,只到傻姑肩膀。她把臉埋傻姑衣服里淚流滿面,喃喃自語,你和順兒都是訥心頭肉,舍哪個都疼,可訥也沒招整治啊。

    訥訥給傻姑做身新衣服一雙新鞋,每逢一針一線,訥訥眼睛都哭得紅腫。百順也哭,他知道攔不住了,心里刀絞般的難受。清晨四點多,鄉村還在睡夢中沒有醒來,晨霧沒有散去,一輛馬車停在門口,巧嘴嬸來接了。馬車上還有一個老太太領著傻女兒,是跟傻姑一起去天津嫁人的。訥訥給傻姑換新衣服新鞋,拉傻姑往出走,傻姑看百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死活不出門。訥訥扭過身揩把眼淚,往傻姑手里塞塊奶糖,笑中帶淚地說,訥領你去買頭綾子,扎頭花。傻姑回頭看一眼悲戚的百順,乖巧地跟著訥訥上了馬車。先坐馬車到鎮上,在鎮上坐汽車,到市里再轉火車。巧嘴嬸怕趕不及,催著要快點,馬車一溜煙就跑沒影了。百順跑出去聲嘶力竭地喊一嗓子“姐”,但傻姑再也聽不見了。那是百順記憶中唯一一次喊傻姑“姐”,從小他就傻姑傻姑地叫,跟別的孩子一起哄騙她,傻姑頭腦簡單,訥讓護著百順,她就決不讓他受一丁點屈。百順蹲地上哭得不能自己,還是大哥二哥把他硬拉起來,說給傻姑找婆家,是好事。

    訥訥捧一捆“離娘肉”回來了,鼻頭紅紅的,消瘦很多,整個人一下子蒼老好幾歲,更矮小了。訥訥把“離娘肉”緊緊摟懷里,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跟百順說,一起去的那個姑娘根本沒找婆家,老太太把她扔車站就走了,造孽呀。訥訥哭哭又笑,跟那個姑娘一比,咱傻姑還很有福氣,男人不傻,就是歲數大點,家庭也不錯,中間正房,兩邊帶廂房,是個規整干凈的四合院。

    訥訥看著百順,長吁一口氣,往后就該操心你了。

    兩個月后,張百順騎“永久”自行車,旅行結婚把鳳蘭馱回了家。年輕時候鳳蘭水靈,個頭高挑腰肢纖細,臉上一個酒窩分外撩人。張百順牽鳳蘭手在村里走一來回,大伙就炸鍋了,說一枝鮮花插牛糞上。

    雨停了。張百順走出倉房,空氣清新清涼,夕陽的余暉把大半邊天都染得緋紅,鑲嵌著黃燦燦的金邊。幾只燕子落在電線上安靜似音符,蜘蛛攀在房檐下、墻頭上重新織網,一排排房子的炊煙婷婷裊裊地升騰起來,有孩子在路上咯咯地笑著。

    天色漸漸晦暗下來,張百順走進里屋。小炕桌上擺齊碗筷,碗里盛好香糯的米飯,一小盆燉豆腐,一盤尖椒炒蛋依次擺好,氤氳滿屋子飯菜的香氣。鳳蘭臉朝下趴炕上輕聲抽噎,肩膀有節奏地起伏。張百順拽鳳蘭起來吃飯,她身下像與炕席黏了膠水,死死貼上面不動彈。張百順一只胳膊勉強從她胸下穿過去,另一只環住她后背,倆手掌匯合五指穿插,一咬牙,硬生生把她摟抱起來。鳳蘭披頭散發坐起來,眼睛哭得紅腫,臉色蠟黃,耳朵上、脖子上、手上光禿禿沒有一件首飾,張百順心軟了。鳳蘭不看他,臉別過一邊。張百順倆手箍住鳳蘭的臉,抿干淚痕,看著她眼睛笑,都老太太了還掉金豆,羞臊人。鳳蘭不吱聲。張百順說,我剛錯了,要不你也扇我幾下?鳳蘭揚起巴掌看張百順不躲不閃,笑哈哈瞅著自己,就舍不得,只好使勁擰他胳膊。張百順裝腔作勢地呲牙咧嘴,大喊老婆饒命。

    鳳蘭看看張百順,張百順瞧著鳳蘭,倆人都噗嗤一聲笑了。張百順說,別人家娘們有首飾,你沒有,心里不得勁,你不是攢了幾千塊錢,也去買件。鳳蘭抿嘴乜眼張百順,不用我那丁點錢,過些日子一動遷,什么首飾買不起?到時渾身上下拾掇得金光閃閃,晃瞎你眼睛。鳳蘭戳張百順腦門,明兒趕緊砌豬圈。張百順說,你又跟他們一樣說傻話,就算真動遷,國家也不會隨你想怎么砌怎么砌吧,那還不都上天啦。鳳蘭想想也有道理,問張百順,如果真有錢了,有什么心愿想實現?張百順猶豫下說,想去天津找找傻姑。鳳蘭對這個沒有見過面的姑姐早有耳聞,聽張百順說要去尋,差點一口飯噴出來,你逗我呢。張百順說,沒逗。鳳蘭說,肯定逗我玩呢。張百順塞一筷頭飯進嘴里慢慢嚼,什么也沒再說。


(3)


    蘇子河邊掛牌立碑的地兒成了蘇子村的中心,每天聚攏一群人對奔流不息的河水感嘆議論,竊竊私語地交換彼此聽說的小道消息,心里都盤算自己的小九九。

    賣豬肉的、換豆腐的、修鞋的也都聚過來,霎時這里成了蘇子村跳動的脈搏。栓子晃晃蕩蕩來賣豬肉的小三輪旁,提起一扇豬后丘翻來覆去地看,又連著熟食,賒了二百多塊錢的吃食。大伙問,家里來客了啊,這半年賒上千塊了吧。栓子嘿嘿笑,沒得來客自己吃,賒賬不怕,一條牛腿就夠了哇,等動遷款下來老子天天吃香喝辣。

    張百順見栓子懶得走路都帶不動兩扇胯,氣得心里像被上下翻騰的河水攪得亂糟糟的,他說,你咋不知道給兒子攢點錢?栓子呲牙笑,兒孫自有兒孫福,誰給兒孫攢馬牛?大伙又是哄堂大笑,張百順也沒辦法,氣得罵罵咧咧地走了。

    張百順兄弟三人,屬栓子最饞最懶,大哥最仗義。沒娶妻前,家里編炕席賣被舉報,大隊干部把栓子抓起來,大哥懷著一腔道理去理論,本來要講“造資本主義反”,結果錯說成“造無”,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吊起來了。栓子安然無事被放回家,訥訥去接大兒子時候,渾身上下布滿密密麻麻的三角帶鞭痕,已經走不得路了。訥訥一邊給涂藥一邊哭,你這個性格啊以后怕要惹禍上身。訥訥又指著栓子說,你不改改,不定混成什么樣子。訥訥看看百順,你呢,性子踏實,娶個不賴的媳婦一輩子也算圓滿。至今張百順還時常感嘆訥訥眼睛毒得很,把三個兒子都看穿了。栓子死性不改,媳婦離婚了,兒子也不經常回來見他;大哥品性俠義,給朋友拉架,被人一磚頭崴后腦海上,一小撮一小撮白色參雜著鮮血的腦漿噴出來,人就軟了。

    張百順踩著一溜嫩綠的青草順蘇子河堤往家走,藍天白云青山綠水卻徒添心頭凄涼,不自覺想起故去的大哥。大哥若在,尋傻姑的愿望或許早就實現了。

    送走傻姑的第二年夏天,訥訥急三火四地忙完地里的活,她給傻姑重做新衣服新鞋,心里惦記著再去一趟。誰曾想動身前幾天,訥訥跟鳳蘭吵一架,第二天清晨張百順提溜褲子迷迷瞪瞪去撒尿,一推門就看見訥訥蜷著腿躺院子中間,早就沒了氣息。很多年過去,張百順早知道訥訥死于腦溢血,心里仍對鳳蘭耿耿于懷,就多幾分疏淡。鳳蘭過日子精細勁很像訥訥,舍不得給自己買瓶雪花膏、添件新衣裳,勤勤懇懇把家里家外料理得妥妥帖帖。張百順心里于鳳蘭,充滿矛盾;于傻姑卻全是悔恨和歉疚。這些年他捋著時間脈絡,完成農村男人該做的所有事,一晃已經胡子拉渣年過半百。張百順從來不照鏡子,偶爾一次看見鏡子里老態盡顯的自己嚇一跳,捋平臉上的褶子,手一松,又垂下來。張百順按了按像灌滿水的腫眼泡,手指穿插進蓬亂的頭發里,干巴瘦的手掌揉揉干澀的眼睛,鏡子里映出傻姑的臉,陌生又熟悉。

    前些年巧嘴嬸說,傻姑生個白胖兒子,日子好的不得了。張百順對巧嘴嬸的話半信半疑,傻姑做姑娘時沒月事,怎么能生孩子呢?但巧嘴嬸堅持說生了,這就成一直懸在張百順頭頂揮之不去的梗。后來巧嘴嬸搬家了,從此對傻姑,便杳無音信。這些年,張百順體驗到深切想念一個人百爪撓心的煎熬,時間流逝沒沖淡些許思念,那些絲絲縷縷的想念繞啊繞,繞成結,尋找解結人的念頭安安靜靜地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張百順一點不急躁,他沒有辦法在鳳蘭拮據過日子的時候還張嘴提尋找傻姑,他堅信有生之年總有這樣的契機,如今動遷就是了。

    張百順邊走邊思量,在路上繞了一下午才走進栓子家。栓子一個懶哈哈的光棍,不愛收拾,家里亂七八糟沒有下腳地兒。張百順穿過走廊,坐在烏漆抹黑的里屋,栓子撅著屁股往灶坑里吹氣。栓子一邊噗噗吹氣,倒開空問張百順什么事。張百順說動遷之后要去找傻姑,還沒等說完,被栓子一個暫停的手勢給截住了。

    栓子說,老幺,你腦袋給驢踢了吧?動遷好不容易有錢了,又給自己攬麻煩。

    張百順說,你不想她嗎?

    栓子說,咋不想?想得我半夜嗷嗷哭。找到又怎么樣?三十年不見面早就生疏了,何況還是個傻子。

    她不傻,張百順喊。

    不傻你管她叫“傻姑”?栓子往灶坑里添幾把柴禾,被火灰迷了眼睛,他一邊揉一邊說,她都不一定還在了。

    張百順說,巧嘴說她生兒子了。

    就算真生了,還是傻子的話,你養著?到時成黏身上的狗皮膏藥,抖落不掉。栓子嘆氣說,要找你別打我動遷款的主意,屋里沒女人的家不是家,還指望那錢讓我梅開二度呢。

    風向不對,灶坑怎么也不起火苗,順著灶口往外泛煙,一溜一溜的,嗆得張百順哥倆眼睛酸脹。

    張百順揉眼睛揉出了眼淚,他抿一下,指著栓子說,誰說全用你的動遷款?這不是跟你商量嘛。

    張百順壓制不下心里的怒火,一摔門就出去了。走到院中間看見砌半截的倉房,使勁踹一腳,疼痛立時從腳心麻到小腿。

    走過一堵石墻,再拐一個小彎,就到家了。天已經麻麻黑了,鳳蘭站院里搓苞米喂雞,一群顏色雜亂的半大雞圍攏著她,她走一步,雞們跟著移。

    張百順心煩意亂,心底那粒種子經過許久的醞釀長成大樹,枝椏急于伸出去感受陽光。開門見山對此刻煩躁的張百順是最好的方式,他對鳳蘭說,動遷后有條件了,我要去找傻姑。我想看看她,哪怕不在了,心里也踏實。

    鳳蘭一下沒反應過來,兩分鐘后抬頭看張百順,你是不是瘋了?要找讓你二哥拿錢去尋。

    張百順低頭,他不同意找。

    那就回來薅我羊毛?鳳蘭激動起來,張百順,我跟你過這么多年苦日子,動遷的錢就是我的命。

    張百順犟起來,我非找不可。

    你去找一個試試?鳳蘭一頭撞進張百順懷里,你找一個試試,老娘撞死在你面前。

    張百順無心戀戰,煩躁地扳著鳳蘭的肩膀往外一推,鳳蘭沒防備,往后趔趄退幾步,倆腿摽一起,一屁股蹾坐地上。屁股下面滑溜溜熱乎乎,鳳蘭摸摸,抿一手還冒熱氣的牛糞。

    鳳蘭“嗷”的一嗓子,哭得涕泗滂沱,把圍攏的小獸們嚇得忘記啄食,伸著脖子茫然四顧地尋。


(4)


    鳳蘭跟張百順持續冷戰,白天各做各的事,也給他洗衣做飯,就是不說話,畢竟搜腸刮肚也想不明白他要找傻姑的念頭從何而來。夜晚她在炕頭鋪套被子,在炕梢鋪套被子。窗外的月光像絲綢一并傾瀉在黑暗的屋子里,雪白的墻壁蕩漾著忽明忽暗的光斑。張百順厚著臉皮似一條臃腫的毛毛蟲往炕梢蠕動,輕手輕腳掀被子拱進鳳蘭被窩里,手臂剛剛爬上鳳蘭的腰,被她一把甩出去。張百順不甘心,又去捏捏她干癟得像一層皺巴巴的豆皮似的奶子。鳳蘭側著身子背對他,蜷起來的腿猛地往后一蹬,腳后跟頂在張百順作為男人的要害部位上。張百順整個身體像被拉了松緊帶,一下子就佝僂起來,倆手疊握在兩個圓溜溜的蛋上直哎呀。鳳蘭心煩地把夏涼被呼啦一下蒙頭上。

    動遷的消息戛然而止,蘇子村的氣氛就像鳳蘭和張百順一樣,僵在冰天雪地里。大伙聚在一起眼巴巴盼望著,交頭接耳地說來說去還是從前那點消息。每個人心里都陰郁,就連之前嚷著給多少錢都不離開的老人們,心里都蒙上一層被霧氣浸濕潤的紗,總覺得事情不該是這么個走向。所有人都焦灼地等待,等待一個通知?他們也說不清。

    張百順的心里比誰都焦急,急得不露痕跡。他安靜地給簍子收口,一根一根的條子擰得有條有理,像個藝術品立在院子里。

    栓子耷拉著腦袋走進來,老幺,完了。

    張百順說,我沒完,好著呢。

    栓子說,不是說你,是動遷的事。

    張百順心里咯噔一下,像熱氣騰騰的火焰被澆一盆冰水,刺啦一聲,光剩一股婷婷裊裊的輕煙了。

    我早就說這事不成了吧。張百順直起腰拍拍褲兜,又拍拍屁兜,掏出煙,打火機啪啪打兩三下才把煙點著,抖著嘴唇猛吸一口,嗆得咳嗽起來。

    通知下來了,為保護水源地不受污染,禁止養牲畜,國家給補助。栓子從張百順那里也抽一根煙點上,吧嗒吧嗒吸一口,吐出幾個煙圈,罵道,他奶奶個腿兒的,不知道哪個喂烏龜的造謠要動遷。

    張百順頭昏昏漲漲地疼,他沉沉嘆口氣,微微駝背地安靜站著。世界也安靜了,栓子絮絮叨叨的謾罵、母雞咯咯噠噠的炫耀、黃牛哞哞喚小牛的叫聲都不見了,只聽見心里那棵好不容易長大的樹枯萎的聲音。

    鳳蘭比誰表現得都坦然,她說前幾十年沒動遷,日子不還是酸甜苦辣地過嘛。她哼唱著小曲,心想不動遷也好,省得張百順鬧著去找傻姑。

    放下一樁心事,鳳蘭心里輕落了不少。可張百順蔫頭耷腦地沒了生氣,不愛說話也沒心思做事,老是一個人傻呆呆坐著。鳳蘭心里隱隱擔心,張百順真就不見了。鳳蘭遍尋不著,嗓子急冒了煙,張百順是個悶葫蘆,別一下想不開尋了短。

    有人說看見張百順往山上去了,鳳蘭急忙順山野小路去尋。穿過一片齊腰深的玉米地,就是張百順訥訥的墳塋地。鳳蘭知道不會錯的,她輕輕扒開幾棵玉米,從縫隙里看見張百順蜷腿坐在墳前匍匐著攀爬一地的雜草上,像個哀傷的孩子。這是被綠漆潑染的世界,鳳蘭揉揉眼睛,在綠得恍惚的視網膜里看見張百順那一團黑灰,鼻頭酸酸的,心里打翻了五味瓶,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張百順對墳塋啞著嗓子說,訥,我想你,想傻姑。

    依鳳蘭急性子,本想鉆出玉米地把張百順拉出來,罵她又犯什么神經病,她往前邁兩步停住腳,思慮下退出去,一個人下山回家了。

    鳳蘭吃完飯,天就擦黑了,張百順還沒回,她氣呼呼地鋪上被子鉆進去。睡一會,迷迷瞪瞪聽見敲玻璃的聲音,婆婆在外面喊,老幺媳婦,起來做飯了。鳳蘭捂住耳朵轉過身,玻璃敲得越發清脆起來,老幺媳婦,起來做飯啦。鳳蘭嗓子被堵住什么東西,發不出聲音,一個穿花花綠綠衣服扎頭綾子的姑娘卻跑進屋搖鳳蘭,我是傻姑啊,我是傻姑啊。鳳蘭迷糊地站起來,光腳走出去,看見婆婆還是穿著那身藍布舊衣服,系著發油發亮的碎花圍裙躺地上,脖子上搭的手巾掉落一旁。鳳蘭嚇得渾身一哆嗦,醒了,原來是個夢。

    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的張百順躺在鳳蘭身旁,打著輕酣均勻地呼吸。鳳蘭環抱住張百順,一只手慢慢地摩挲這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體,結婚那年,她歡喜極了,愛這個身體比愛自己更甚,恨不得一遍又一遍從頭發絲親到腳趾頭,他身上的氣息一點不油膩,有一股濃烈的肥皂的清爽。訥訥沒了,兩個人心里無形中有了隔膜,兩個身體親近不起來了。就算例行公事,也是為配合對方有節奏地喘息嗔叫,完成任務后倆人并排平躺著,胸脯劇烈地起伏,心里卻一下就輕松了。

    鳳蘭的手在張百順皮膚上一寸一寸游移,委屈也迷茫,訥訥的死跟自己有關系么?明明不是她的錯。

    張百順家窮,整天吃紅黑色的高粱米面團子,鳳蘭爸心疼女兒,趕著馬車走一天路送來一袋白面。鳳蘭只偶爾做一點吃,卻總覺得白面見少,她往白面上放個紙片,回娘家了。鳳蘭回家第一件事就打開白面口袋,紙片不見了。訥訥最偏向栓子家,大哥家嫂子多年不孕,她又是剛結婚,肚子還沒大起來,只有栓子家給她生個寶貝孫子。鳳蘭知道訥訥肯定把白面拿去栓子家了,又不好說什么,心里便憋著一團火,在外人看不見的角落熊熊燃燒。正又趕上過節包餃子,鳳蘭給訥訥送一小蓋簾。傍晚張百順立著眼睛進屋,目光凌厲,繃著臉說,你給訥送幾個餃子,我進屋時她吃餑餑團子呢。鳳蘭納悶,她一個人的份比咱倆的還多。鳳蘭知道了,準是又給她孫子送去了。晚上孩子去鳳蘭屋里玩,鳳蘭問,晚上吃啥好嚼貨了。孩子閃爍童真的眼神說,是牛肉餡餃子。鳳蘭壓制不住心里的火氣,跑去質問訥訥,訥訥是個犟脾氣的老太太,賭咒發誓地說,要是真送了明早就摔死。

    鳳蘭貼在張百順的身體上,一股久違的溫暖浸潤心頭,她才發現對這個男人的愛始終未變。鳳蘭早已不深究訥訥送沒送餃子,但她沒辦法斬斷這些年內心對訥訥去世的自責。

    鳳蘭貼張百順耳朵問,你還去找傻姑嗎?張百順抓撓癢癢的耳朵,迷迷糊糊說,不去了。鳳蘭說,去吧,我讓你去。

    清晨。鳳蘭往張百順里懷兜塞一沓百元鈔,張百順說,這是你準備買首飾的錢。鳳蘭說,揣著吧,家貧不是貧,路貧愁煞人。鳳蘭說,你仔細去尋,早些回,往后咱就踏實過日子。

    張百順把鳳蘭摟胸口,下巴抵她頭頂,重重點頭。

    第二天張百順坐K216火車上給鳳蘭發信息:平安,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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